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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长恨水长东:朗天、江祈颖对谈遗憾──《五十自述:真实的理想主义》出版后谈

时间:2020-06-16  阅读:634  点赞次数:896  

摄影/李卓风

江:江祈颖
朗:朗天

 

江:听你说你在《五十自述:真实的理想主义》中遗漏了处理「遗憾」这个主题,彷彿这成了你新作的一道遗憾……其实你觉得甚幺是遗憾?

朗:就是张爱玲《半生缘》结尾沈世钧和顾曼祯重逢,后者说的那一句:「我们回不去了」那个「回不去」吧。也是《东邪西毒》片末,欧阳大嫂和黄药师进行最后的对话,自言自语的那一句:「如果可以回到以前,你说多好呢?」我们人生来到某一刻,想像有一个让时光倒流,一切重来的button,想按下去。当然我们也知这button是不存在的,但如果有,我们就会按下去。你不会说「算吧,都是这样的了,由它去吧。」这样的话,就不是遗憾了。

江:即是想有另一个choice。

朗:嗯,通常就是想回到令你遗憾的那个moment,作出不同的选择,但无奈时间是不可逆转的啊。

江:你在《五十自述》中整理出你的一条思想脉络,由潜行者到追忏者到反覆,构成一个颇完整的三部曲。如果你现在要加入遗憾的主题,你会加在哪里?在反覆之后,抑或是追忏之后,把反覆扔掉──让遗憾紧随在潜行和追悔之后?

朗:所谓「三部曲」只是回溯的结果,通常看似完整和有系统的论述都只是事过境迁,回头去看的整理结果。你仍在潜行的时候,根本不晓得将来会怎样的吧。究竟是三还是四,得看你如何回溯。遗憾的发现,以至遗憾本身,正好在这种回溯过程中出现。你问我该在哪一个位置,我会答「不在这里」啊。潜行、追忏、反覆属于「身份书写」。当你身处一些状况,在这些状况中你不得不如此时,唯有发明一些概念和说法,令你可以在这些状况中继续、自处。当然,这样发明和论述有一个很危险的可能;千万别误会,以为那是一个甚幺重要的人物、一个伟人,很值得大家注视的生命,所有事都对应这个生命的某个阶段,诸如此类。你的遗憾,为甚幺大家要关心呢?所以不是具体的内容,尤其是所对应的实际人生际遇值得一谈,只是这个自述者呼应时代,不得不如此的一次交代。《五十自述》整本书都不断强调,自述者不是甚幺必须被注视的对象,其转出的思想和读者不发生关係的话,价值随时是零,而根据对面的彻底虚无说法,其实所有都最后归零的──不需要一个终极价值保障,而正因为自述者并不太伟大,但也不太缈小,即书中所谓「米粒之珠」的光辉,在这个时代洪流之下,其思想历程对一般人来说也许有一些参考意义,大家可借本书的出版,思考和讨论里面提到的课题。

伪真小人自我开脱

江:这些课题当然包括你指出的,今天反忏悔的社会……

朗:对,拒绝忏悔,这是第一。第二是没观念,第三是没反省的反覆,当一个人没有反省,他的反覆便真的成了反覆无常的小人。现在大家对反覆无常好像是没所谓的吧,甚至那样会被许为真小人。香港一直都是宁取真小人,不要伪君子的。但今天反覆无常的小人是更进一步的,他们是扮真小人的人,他们是伪「真小人」,好令自己有一个开脱的方式。所以是「小人」和「伪」两者兼取。Double negative,但不会负负得正。本来伪君子和真小人是对立的,但现在不用了,两大衰格统于一身,所以他们毋须忏悔啦。曾伟雄那一句:「你地冇做错到!」展示了一切。

江:这就是说谎的极致。

朗:对,这种反覆小人,随时可推翻自己。反覆必须有反省这反覆才有意义,才是存在,如果没有反省,那不是真正的反覆或重複,如书中所说,只是不断重刺一点,纸会被戳穿,只有破坏,没有建设,没有前进。我们正可以在这处讲遗憾。今天连大贼叶继欢去世大家都怀念一番,为甚幺呢?是不是大家想回到他活跃的年代去?大家是不是这样想的:香港的命运,来到某一点便转坏了,我们很希望回到那一点,重新来过?那一点在哪里?对一些人来说,可能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,如果香港能发动三罢,之后便不一样了。如果我们真能像《玩谢麦高维治》那样,像上麦高维治身那样上司徒华身,我们会否就可发动那罢工、罢课、罢市,从而扭转「香港的命运」?这种想法很诱人,按下一个钮,回到过去,改变今天不想面对的事情……这种想法本身便是一种诱惑,诱惑你去把责任推卸给他人或过去的自己。如果司徒华以至邓小平可以怎样怎样,中国有民主,香港就不会弄致如斯田地了;如果我没有遇见那些衰人,我也不会发展出如此差劲的性格……如此这般,便可催生出种种埋怨,让你不须真正面对当前的问题。遗憾难道不就是这样吗?你明明做错了,却觉得如果我可以重头再来,便可以补过了,但当下你有没有认错呢?你是否準备承受做错的后果呢?你愈想回到过去重来,不就是愈证明你不想承受错误的后果,付出代价吗?香港弄致如斯田地,我们都有份的,既是如此,为何不愿付出代价承受后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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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天

遗憾与罪疚有否必然关係

江:对我来说,你刚才说的两种都不算真正的遗憾。第一种是他人的,例如说如果不搞民主回归,香港便可能不是这样了,这起码不干我们这一代的事,第二种是另一个自己,好像很分裂,可能就是缺少了你所说的反覆吧,总之过去的我做的事和今天的我没关係啊,我不觉得遗憾便是。

朗:那幺你觉得怎幺才是遗憾?

江:应该有一种罪责。昨天我有事情没做好,是我的错。

朗:认不认错?

江:应该要认的,并且有罪疚感,像《罪与罚》那种。但现在正如你所说,是一个没有罪疚的年代。大家好像没有一种面对过去,要take duty的看法。

朗:但遗憾好像不一定要有罪疚感的,而且也未必不关乎他人。就以《半生缘》为例,沈顾两人无法走在一起大抵是「奸人所害」,很多年后两人重遇,确认「回不去」了。当然,我们都知道选择其实就在他们面前,但他们却想着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,回到过去某一点,就可能有一个平行世界的可能,有点像《Lala Land》片尾的设想,假使当初不是我们有太多的自持和任性,情况便不一样了。那也是遗憾,但当事人没有罪疚感或起码没有太强的罪疚。

江:那是价值选择的问题。两人选择了追求自己梦想,梦想大于爱情。如果那是遗憾,那只是不能两全其美。

朗:这样说立即想起那个女性主义的处境:难道遗憾不是必然吗?也就是说,人生总会遗憾的。那个处境今天我们耳熟能详:两个要好的朋友,当年一个为了追求理想没有结婚,在外打拼出一番事业,另一个则选择爱情,相夫教子。多年后久别重逢,大家都羡慕对方,悔恨自己没有作出另一个选择,彼此觉得对方活了自己的人生。因此,遗憾似乎是不可避免的,你总会觉得你没选择的那一项是较好的。

 

遗憾遮掩了真正的问题

江:人生长恨水长东?

朗:对,就是这个。《五十自述》新书会原本就以这个为题,后来因为梁振英宣布不连任而打乱了部署。人生长恨水长东。因为中国独特的地理,西北高而东南低,河水总是东流的。这是用自然事理去比喻遗憾,意味人生总得有遗憾,自然不过,就像水向东流,我们不能去避,也不必去避。面对遗憾,我们余下的问题是如何去克服它,如何与之相处,甚至转过来,有遗憾反而可能是好事──有遗憾,证明你对生命还有感觉,对自己有要求,因为你对上一个遗憾下一次会做好一点,诸如此类。于是这里便有两个问题:第一,是否真的这样呢?是否人生总会遗憾呢?第二,我们都晓得,说水长东是有条件的,水不一定东流,只不过是中国地理如此。水可以向西、向南、向北流的,拿走了那个条件,事情便不一样了。所以我们要问:人生长恨是不是隐藏了的一个条件句?是否有甚幺条件,才令人生总得遗憾?而这样说时是否遮掩了一些更重要的问题?我们是否没有反省这个条件,因而以这幺一句话填塞了事?

江:我自己不停出现的遗憾是和自己的性品有关的,就是江山易改,品性难移。遗憾出现的条件,是我的性格令我长期作出某些选择使然。我意识到这一点,不断想改变自己的行为,却不断失败,始终会回到自己惯常作出的选择上。

朗:那你是否同意遗憾可能是一个假问题呢?或者说,那只是一个感性的问题,理性是没有这个问题的。因为固然如你所说,性格决定命运,即使你无限重複,每一次你都只会做出同样的事,你不需要遗憾的。另一方面,如前所说,无论事情结果如何,你付出代价便成了。你实践理性,承担一切,也无所谓遗憾。恨也没有用,徒只悲秋伤春而已。人生走不出悔疚的阴霾,或者有遗憾,只不过不够理性,你感性,你软弱而已,是否这样呢?

人生长恨水长东:朗天、江祈颖对谈遗憾──《五十自述:真实的理想主义》出版后谈

强者不需要遗憾?

江:但遗憾有好处的啊,它其实可以令你理性地醒觉自己有问题。只是我看到的是不少人不断重複自己的错误,然后将之合理化,觉得「我就是这样生活」,开始封闭自己。

朗:我和你说的好像是两回事?我是说强者不需要遗憾或没有遗憾,而强者是理性的,甚至纯理的,而你则说,理性的人更需要遗憾,因为遗憾会令理性的人改善自己?

江:理性会将遗憾视为改变的契机。

朗:但你如何回应我刚才的提问呢?你说到的合理化也不是强者,相反,他们也是弱者。强者连遗憾也不需要的意思是,他承受了一切,他不需要遗憾的感觉,通过不断理性反省和更新便可改善自己。

江:那可能只是阶段的问题。如果他一出生或年纪很小时便已是强者便没遗憾吧。但这是不切实际的,强者都是弱者变成的,在未完全变成强者之前,遗憾也是理性之路所必经的。醒觉过程需要遗憾,成为强者之后才了无遗憾。

朗:就是尼采所说的超人了。

江:对,尼采。

朗:即理想的人格该没遗憾的,是不是这样说?

江:去到最理想的地步,就是这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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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祈颖

是甚幺令我我们都回不去

朗:那你想不想成为这样一个强者呢?

江:成为强者只是面对遗憾的其中一种方式吧,还有佛家,或者道家……

朗:我比较认同道家的方式。以中国哲学来说,儒家和佛家都是要克服遗憾的。儒家从正面说,佛家从反面说。佛家的放下,也视遗憾为苦,为烦恼,要去掉,人生才解脱。相反,道家则採取一种养生的态度;面对遗憾,不是要除掉它,而是情愿「养」住它,与它共存。遗憾涉及人生阴暗面,但这些阴暗面也是你的一部分,你养住它,它才不致破坏你的人生,当然这里面要有修养、工夫。那就是「无为」。道家有时甚至享受遗憾,从中提取创作的能量。养生还包含一种观赏,有时你甚至要懂得欣赏遗憾。所以说到人性,道家比较有人性,也比较符合我的性情。

江:所以从道家的角度,遗憾也是不得不如此了?

朗:也许来到我这个年纪会有这个体会:某意义上,人生其实是有机会重来的。你不要埋怨上帝,埋怨命运,你总是有机会的,不用按那button的。那个时光倒流的button不存在,但人生总有机会重现类似的情况,到时你又会否汲取教训,做好一点?举例说,有个女孩子为你自杀了,你很悔恨,如果当时不是说了一些难听的话,如果可以及时救她之类。然后,又来一个女孩,她也要为你自杀,你会否因为上一次的遗憾,能不让这另一个女孩踏上轻生之路?噢,到头来仍是一样。这时你便知道,那原来不是遗憾,你其实是个孬种而已,此时你能否面对自己?回到《半生缘》的处境,沈顾两人相视而怜,确认「回不去了」,但其实我们都很清楚,他们的真正问题只不过是:要再走在一起,代价毕竟太大了。他们只是懦弱,于是就陷入遗憾之中,不能自拔。遗憾遮掩的问题正好是:你能否面对自己的阴暗面?你能否保持开放?我这样说可能会有很多人不同意,但容我大胆一点说,很多人的生命都已枯乾了,他们自己拿掉了自己生命的可能性,他们的生命变得牢不可破,沉闷无比。然而,只要你打开一点可能,你便会发现,人生总会有类似的情况复归。尼采也是突然之间在瑞士的高峰领悟到这个道理,就是永恆回归:过去发生的事总会重来,今天发生的事,以前一定发生过无数次。这是不难领悟的。总之,如果有永恆回归的话,遗憾是可以处理的。明明可以是自由的人,但就像沈世钧和顾曼祯,他们放弃了自由。当然,今天我们说他们软弱,换了我们在类似情况,也可能跟他们一样。所以,强者没有遗憾,但遗憾照见了我们的不堪,我们总是充斥遗憾。来到这里,我们讨论到了,之前我也不晓得的。原来人生总是遗憾,人无法避免遗憾的条件句是甚幺呢?就是:你不是(理性的)强者,你总是不自由,而且情愿不自由,不想自由,以致不得不遗憾啊。当然,做理性的人,做强者是否一件好事,都是可争议的,而道家的教训正好是,我们有时要懂得拥抱遗憾,而不陷于自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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