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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车上请勿观察窗外的细节,否则,你可能会发现不该知道的秘密⋯

时间:2020-06-19  阅读:451  点赞次数:827  

列车上请勿观察窗外的细节,否则,你可能会发现不该知道的秘密⋯

〔早上〕

铁轨旁有一件衣服,浅蓝色的,像是衬衫,跟髒髒的白色东西堆在一起。或许是垃圾,有些人会在旁边的小树林非法倾倒大量垃圾;或许是处理铁轨的工程人员留下的,这一段经常施工;也有可能是别的。我妈常说我太爱幻想。我没办法。只要看见这些东西……髒T恤或单只鞋子丢在路边,我就忍不住要想到另一只鞋,和那双穿鞋的脚。

火车摇晃颠簸,发出尖锐的磨擦声,再次起动。那一小堆衣服渐渐看不见了,我们轻快地朝伦敦开去,节奏像慢跑。坐在我后面的人烦躁无奈叹了口气,八点四分这班从艾胥伯里到尤斯顿的慢车对于耐性是种考验,连最资深的通勤族都受不了。照理说车程应该是五十四分钟,可是很少準时,这段铁轨太破旧,号誌老出问题,老是在施工。

火车匍匐前进,剧烈震动,经过仓库与水塔、桥樑与棚屋,经过简朴的维多利亚式房屋。那些屋子都背对着铁轨。

我头靠在车窗上,看那些房子像电影推拉镜头掠过。我的角度与别人不同,就连屋主都不见得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房子。我每天有两次短暂的机会观看那些人的生活。看陌生人安全在家待着,对我有抚慰的效果。

某人电话响了,铃声欢快,显得有点突兀,好一会儿没人接。我感觉其他乘客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,我听见他们的报纸沙沙响,我听见他们在笔电上打字。火车摇摇晃晃转了个弯,在红灯前放慢速度。我努力不抬头,努力阅读走进火车站时拿到的免费报纸,但那些字在眼前变得模糊,没半篇能引起我的兴趣。我脑中依旧浮现躺在铁轨旁的那件衣服,那一小堆遭人遗弃的衣服。

〔早上〕

重新坐上八点四分这班火车,是种解脱。我并不是迫不及待想回伦敦展开新的一週……我没特别想去伦敦。我只是想坐厚厚软软的丝绒椅,靠在椅背上,感受阳光照进窗来的温暖,感受车厢在铁轨上前后摇晃的节奏,那种节奏有抚慰的效果。坐在这里看铁道旁的房子,比去其他任何地方都好。

半路上某一处号誌出了错。我想应该是出了错,因为老是红灯,我们常在同一处停下,有时候只停几秒,有时候会停几分钟。如果我坐的是D车厢,而火车在这个号誌前停下,那幺我就有绝佳视野来看铁路旁我最喜欢的房子:十五号。

十五号跟铁路旁其他的房子并没有太大不同,都是维多利亚式的连栋房屋,两层楼,俯瞰狭窄的花园。那片花园照顾得很好,向前五、六公尺就是围栏,和铁道之间隔着几公尺无主地。这房子我熟得很,我认得每一块砖,知道浴室窗框上的漆剥落了,还知道右手边的屋顶缺了四块瓦。

我知道,住在这座房子里的人,也就是杰森和洁丝,在温暖的夏天傍晚偶尔会爬出大大的格子窗,坐在厨房延伸出去的屋顶上。他们是完美的金童玉女。他有一头黑髮,身体强壮,性格和善,对她爱护备至,笑声很好听。她是小鸟依人型的美女,皮肤很白,金色头髮剪得很短,脸型和髮型很合,轮廓分明,高耸的颧骨上雀斑点点,脸颊到下巴的角度很漂亮。

火车让红灯挡住的时候,我就寻找他们的蹤影。洁丝早上经常在外头,尤其是夏天,她会在外头喝咖啡。我觉得有时候她也在看我,与我遥遥相望,我好想挥手。但这不太可能,应该是我想太多。杰森就没那幺常见,他多半时间在外工作。即使他们两个都没出现,我还是会想他们在做什幺。也许今天早上他俩都休假,她还在床上,他在做早餐;也许他俩一起去跑步了;也许他们都在浴室里,她双手抵着墙,他双手在她腰上。

〔晚上〕

我稍微转身面对车窗,背对车厢里的其他人,打开一小瓶酒。这是刚在站内小店买的,不冰,可是还行。我在塑胶杯里倒了些,盖上盖子,放回包里。星期一在火车上喝酒人家比较不能接受,除非你有伴,但我没有。

车上有许多熟面孔,我每星期都看着这些人往来伦敦,看久了脸就熟了。或许他们也认得我的脸孔,只是不晓得看得看不出我到底是怎样的人。

这是个美好的黄昏,温暖却不闷热,太阳懒懒西下,影子渐渐拉长,暮光为树镀上了金边,火车轻快前行,掠过杰森和洁丝家,没有暂停。有时候,只是有时候,假如对向铁道没车,我们的车又开得够慢,我就能隔着铁道瞥见他们在露台上。如果不能,例如今天,我也能想像,想像洁丝坐在露台上,腿跷在桌上,手拿一杯葡萄酒;杰森站在她身后,手放在她肩上。我能想像他双手的触感、重量,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。有时候,我发觉自己试图回想上一次与他人的身体接触,像是拥抱或真心握手之类的,竟想不起,心就会揪起来。

〔早上〕

上星期看见的那堆衣服到现在还在,看起来比之前更髒更惨。我在某处读过一段文章,说火车撞人的时候能把衣服撞掉。火车撞人不常发生,据说一年两、三百起,但两天也至少有一次。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是意外事件。火车经过时,我仔细地看,想看衣服上有没有血。

没看见。

〔早上〕

气温持续攀升,才刚过八点,就闷热起来,空气又热又湿。要是来场暴风雨多好,可天空硬是半点云也没有,就那幺一整片浅浅的水蓝。我擦去嘴唇上方的汗水,后悔忘了买瓶水。

今天早上看不见洁丝和杰森,实在很失望。这样很傻,我知道。我定睛搜索整栋房子,什幺也没看见。楼下的窗帘拉开了,但落地窗关着,玻璃反射着阳光。楼上的格子窗也关着。杰森可能上班去了,他是医生,我想,说不定还是为海外机构工作的,必须随时待命。行李打包好了,放在衣柜顶上,一旦伊朗地震或亚洲海啸,他就会放下一切,抓起行李直奔希斯罗机场,飞往灾区救死扶伤。

洁丝呢,她穿图案大胆的衣服和Converse运动鞋,又有美貌和态度,应该是在时尚产业工作的,要不然就是在音乐界,或广告界。她可能是设计师或摄影师,同时很会画画,很有艺术天分。我彷彿能看见她,在楼上多余的房间里,开着窗,拿着画笔,音乐震天响,巨幅画布靠在墙上。她会在那里待到半夜,杰森不会去打扰她工作。

当然了,其实我并无法看见她。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画画,不知道杰森笑声好不好听,也不知道洁丝脸型漂不漂亮。我从来没有近看过他们。我住那条路上的时候他们还不住那里,是我两年前离开后才搬来的,确切的时间我不晓得。大约一年以前,我注意到他们,然后渐渐地,对我来说,他们变成了重要的人。

我不知道他们叫什幺名字,只好自己取。叫他杰森,是因为他帅得像电影明星,而且是英国明星,不是强尼戴普或布莱德彼特那种,而是柯林佛斯那种。叫她洁丝,是因为这名字跟杰森很配,跟她也配。像她这种长得漂亮又无忧无虑的人,很适合叫洁丝。他俩很相配,简直就是天作之合,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幸福。他们就跟我从前一样。

[早上]

不用抬头看钟也知道,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和八点十五分之间,因为阳光的亮度,因为窗外的声音,因为室友凯西正在我房门外的走廊用吸尘器。

***

我整天待在房间里,等凯西出门,好去买酒。可是她没出门。她稳稳坐在客厅里,说要加个小班,处理一点公司的事。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关禁闭,无聊得要命,不到中午就受不了了。我跟她说我要去散步,然后跑去大街上那家毫无特色的酒吧,喝了三大杯葡萄酒,外加两杯杰克丹尼尔威士忌。又在火车站买了几罐琴汤尼,上了火车。

我要去见杰森。

我不是要去拜访,不是要去他家敲门,不是那样的,我没打算做那幺疯狂的事。就只是想坐在火车上,远远看那房子而已。我没别的事好做,也不想回家,我想见他,看见就好。

这不是个好主意,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。

但也不会有什幺害处吧?

我会坐到尤斯顿,再坐回来。(我爱火车,这有什幺不对?火车很棒的。)

啊,快要经过他们家了。

阳光太强,我看不太清楚。(东西都出现叠影,我闭上眼再睁开,好多了。)

看见他们了!那是他吗?他们站在露台上,对吧?那是杰森吗?是洁丝吗?

我看不清楚,好想靠近一点,好想靠他们近一点。

我要在惠特尼下车。

这不是好主意。

***

车厢另一边有个男的,头髮颜色沙金偏红,对着我笑。我想对他说点什幺,可是话老是还没出口就蒸发不见,我彷彿嚐得到那些字句的味道,却嚐不出是酸是甜。

他的笑是不是嘲笑呢?我也分辨不出。

[早上]

我的心脏好像在喉咙底下跳,跳得好大声,好不舒服。我翻身侧卧,脸转向窗。窗帘关着,但透进来的光还是刺痛眼睛。我伸手按住眼皮,想揉掉痛楚。我的指甲好髒。

不对劲。有那幺一秒,我觉得床消失了,我的身体失去了支撑,一直往下沉。昨天晚上出事了。空气猛然吸进肺里,我坐起来的动作太急,心跳好快,头好痛。

我等了一会儿,等记忆恢复。有时候要花点时间,有时候它几秒钟就会出现眼前,有时候永远不会出现。

昨晚发生了某些事,很糟糕的事。吵架,大小声,有动手吗?我不知道。我去了酒吧,上了火车,到了车站,出了大街,布伦海姆路,我去了布伦海姆路。

黑色的恐惧像海浪向我袭来。

昨晚出事了,我知道,虽然想不清楚,但感觉得到。我嘴里有伤,好像是自己咬的,舌头嚐得出血的味道。我噁心想吐,头晕目眩。我摸摸头髮和头皮,痛得缩手,头右边肿了一块,软软的,很痛。凝结的血让头髮纠结在一起。

我跌倒了,在惠特尼车站的阶梯上跌倒了。有没有撞到头呢?我记得火车上的事,可是在那之后有一大段空白。我深呼吸,想放慢心跳,平息胸中升起的焦虑感。好好想想,做了什幺?我去了酒吧,上了火车,有个男的⋯⋯我想起来了,他髮色偏红,对我笑。我想他对我说了什幺,内容我记不得了。应该不只这样,还有别的,可是我脑子一片空白,想不起来。

我很害怕,而且不知道自己在怕什幺,这就更可怕了。我甚至不确定是否真有值得害怕的东西。环顾四周,手机不在床头柜上;包包不在地板上,也不在平常挂的椅背上,但它一定没丢,因为我在屋子里,表示有钥匙开门。

我爬下床,发觉自己一丝不挂。往衣柜的全身镜望一眼,我的手在抖,睫毛膏抹髒了脸,下唇破了,双腿多处瘀青。我想吐。我坐回床边,把头埋进双膝之间,等噁心的感觉过去,然后起身抓起睡袍,把门打开一个小缝,听外面的动静。

到了楼梯边,头又晕了,只好紧紧抓住栏杆,滚下楼梯摔断脖子是我最大的恐惧之一(另一个是肝坏掉,内出血),想到这里我又想吐了。我想躺下,可是得先把包包找到,检查手机。至少得先确认信用卡还在,搞清楚我在什幺时间给什幺人打过电话。我的包包丢在一进大门的地上,牛仔裤和内裤脱在旁边。一下楼梯就闻到尿味。我抓起包包找手机⋯⋯还在,感谢主。包里除了手机还有几张皱皱的二十元纸钞,以及染了血的面纸。噁心感又来了,这次更猛,酸水涌上喉咙,我赶紧朝厕所跑,可惜半路就吐在楼梯地毯上。

我得躺下。如果不躺下,就要昏倒摔下去了。这些东西我待会儿再清理。

到了楼上,我先把手机插上充电器,再躺上床,小心翼翼检查四肢。双腿瘀青,位置在膝盖上方,那是醉后的标準伤,走路东撞西撞造成的。手臂上的伤就比较令人担心了,那些椭圆形的瘀伤像是指印,有可能是犯罪痕迹,但也可能是我跌倒之后,有人帮忙拉我起来。

这种事情从前发生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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